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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istol 音樂場景漫談(三):城市哀愁

編按:

猶記得七八年前,常與一班朋友混跡在一個手機斷訊的地下室,交換宿醉和迷離。偶有陽光斜射進房間,照亮墻壁上塗鴉的一角,仿佛探索著墻裡的秘密。那時候,地下室裡最常放的音樂,是Massive Attack與Tricky。從前一起聽音樂的朋友早已各奔東西了,但瑞弟&喬治的這篇Bristol音樂場景漫談,卻又將我勾引回了那段沉迷Trip Hop的時光。

正如Trip Hop音樂帶給人的迷醉感覺,在瑞弟&喬治的文章裡,Trip Hop發源地Bristol的音樂場景、大事小情都散落在文中各處,若即若離,時隱時現。正如Sound System、Rastafari等為人熟知的字眼,每在文脈中閃光時,都會串聯起音樂與城市的歷史和悲喜舊事。作為一篇漫談式的文章,想找到清晰的解構與條列實屬不易,感興趣的朋友不妨將思考讓位於聽覺,隨著那些曾經誕生於Bristol的音樂,與文章一起在城市的時空裡漫遊吧。

(本系列共分為三篇,連載於愁城網站)

 

這回來談談St. Paul’s街區的政治性脈絡好了。這個街區的形成主要是在二戰後的牙買加移民潮,他們除了帶著手上的行囊、特有的生活文化,也將與自己精神生活息息相關的Soundsystem街頭派對文化運送到此。當然,黑歷史是少不了的,否則音樂場景的建立,都是靠玩音樂或是呼飯呼出來的,也太爽啦。

除了前一篇提到的牙買加Rastafari文化里的正面精神,同時間並行在St. Paul's居民(特別是藝術家、音樂人)的潛意識裡的是這座城市的歷史黑暗面,非常沉重且矛盾,而且這矛盾的關聯是緊緊相扣的。

Bristol場景背後的哀愁:帝國主義與奴隸貿易

拉板凳,故事開始了。讓時間倒退到18世紀,St. Paul's當時是Bristol聚集最多富人的地方(但很諷刺的,他們財富的來源也就是Bristol黑暗面的來源)。1698年至1807年,那時有超過2000艘商船從Bristol航行到西非,用途是為了運送約50萬的奴隸到加勒比海還有美洲。約莫1730年,Bristol到達了奴隸交易的頂峰,超越倫敦成爲全英國最大販賣奴隸的港口。這個城市從奴隸貿易中獲得了巨大的財富,一些特別屬於奴隸制的行業,如棉花,煙草,甚至奴隸保險,幫Bristol創造不少爆發戶和土豪。 奴隸貿易產生的利潤不僅限於商人精英,而且滲透到整個Bristol社會,到了18世紀晚期,Bristol的總收入至少有40%來自奴隸制相關活動。1807年當英國廢除奴隸制時,沒有阻止這座城市繼續從事奴隸生產的棉花和煙草貿易,直到1867年才停止。毋庸置疑的,Bristol會變成一個資本巨獸都會,主要是建立在過往奴隸的受苦之上。

(照片集:在奴隸船上的情景、20世紀前富裕的Bristol)

時間推進來到1948年,二戰過後,大批牙買加非洲加勒比海裔響應「祖國」(也就是英國)需要大批勞動力來做二戰後的修復的號召踏上英國本土。這時,命運仿佛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當時的St.Paul's因爲經過二戰時納粹德國轟炸還有原有居民的逃亡潮,已經變成殘損不堪的無人的區域,跟著二戰過後,政府沒有執行該有的修復,那裏地產業處在垂死的邊緣。就是因爲這樣的因素,加上居住條件比較好的白人不願意把房間出租給這些移民,St.Paul's的空房變成這些移民唯一經濟實惠的選擇。陰差陽錯,奴隸的後代和Rastafari--這個非洲加勒比海裔爲了擺脫過去奴隸與殖民的陰影而衍生出來的療愈正面宗教就跟這個孕育奴隸制、剝削奴隸核心的地方就有了最直接的接觸。

(二戰期間,St Paul's被納粹德國轟炸後的景象)

St. Paul's一位居民Mr. Lawrence Ho在一部2008年的紀錄片訪談中,就敘説了這個城市歷史的黑暗面是如何在自己的意識裡打轉,導致本身很抗拒權威。他想象自己來自非洲的祖先們當年一個一個被權威鐵鏈捆綁無法逃脫,所以當有St. Paul's的警察胡亂觸碰他的身體,他會下意識地想到祖先的經歷而感到厭惡,并且會抵抗。也剛好,在1980年前巡邏的警察都是來强硬的態度,動不動就透過他們的法條Sus Law(警察可以因任何人有犯罪的嫌疑而將該人逮捕起訴)在St. Paul's向非洲加勒比海裔的居民搜身、逮捕、起訴,然後就接著去吃牢飯,無緣無故地就留下莫須有的案底,荒謬至極。雙方互不信任的緊張氛圍還有加上1979年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的新自由經濟項目導致很多人失業,都是間接導致1980年4月2號暴動的導火線。

抗爭!抗爭!1980年4月2日的那場關鍵暴動

有了上述Bristol的簡單史觀,我們再回來看音樂場景。經歷二戰後的種種,80年代的St.Paul's,街區放眼望去充斥破損嚴重的19世紀維多利亞式建築,路沒走好可能會被凋蔽的磚頭掉落砸中。居住者以非洲-加勒比裔、英格蘭和愛爾蘭的白人藍領階級、寮屋區的居民和王八佔屋龐克為主。有一本書名為《Endless Pressure》把St. Paul's描繪的很清楚,作者是一位中產階級的黑人叫做Ken Pryce,有興趣的人可以借來看看。這個由底層階級所組成的St.Paul's街區即便龍蛇雜處,大家生活仍過得苦哈哈的,熱愛分享音樂,場景裡頭分享互助的態度大於劃分和鬥爭。可想而知,在這種無過多的利益糾葛的條件下,St. Paul's整體而言凝聚力稱得上相當強大。

(DIY自製:關於1980年4月2日的暴動視頻)

St. Paul's如此堅實的凝聚力,承載了不僅僅是對於音樂上的愛好,還有自18世紀以來深厚的歷史淵源、脈絡。而1980年4月2日轟動全國的St.Paul's暴動,讓過往一切的愛恨情仇如同火山爆發般噴上臺面。案發現場在一間名為Black And White Cafe的咖啡廳,想說加強取締毒品,警察先生就根據Sus Law強行闖進搜索、搜身。城管動手打人啦,大家都看見啦,所以據Guardian報子報道,大概有一百到兩百人參與暴動跟他拼了,但根據其他的新聞來源,參與的人數有高達兩千人。毒蟲、廢柴也是人,也要活著的尊嚴,他們選擇團結起來對抗不義,腎上腺素激發讓情緒一次釋放出來,居民在攤開自我的同時,讓彼此看見受壓迫中脆弱的一面,因而獲得更多的同理心,促使St.Paul's在不同文化的契合度又更上一階。另一個在暴動過後意想不到的「收穫」,就是當局怕了,選擇給當地的居民更大程度的自由,對於一些非法的活動,警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例如青年們占據經濟蕭條而被棄置的廠房,徹夜狂歡也不會被取締(幹,好好我也要),對於St.Paul’s嘉年華,政府也開始持較開放的態度來對待,毒品的管制也解放開來。更重要的是,在那場被St.Paul's社區視爲警察執法不當所導致的暴動,黑人青年,白人龐克與寮屋區的居民他們之間的情誼在對抗警察的時侯更加鞏固了起來,締造出80年代神話般的Bristol音樂場景、St.Paul's街頭Sound System派對文化,以及後來莫名其妙出現的Trip Hop。

帝國主義幽魂:愛德華·科爾斯頓

80年代暴動就算事過境遷,Bristol至今仍存在著許多跟奴隸制有聯繫的地標, 有關祖先被奴役之事還是盤旋在意識裡、揮之不去。可悲的是這城市有一半的人是不願公開反省這段歷史,造成兩股拉鋸的公民意識。這樣的現象可從這城市如何對待愛德華·科爾斯頓(Edward Colston),看到蛛絲馬跡。

(愛德華·科爾斯頓的雕像)

愛德華·科爾斯頓是一個當地商人,他大量投資奴隸貿易,但也是一個很慷慨對Bristol有恩的人,他的影響力至今依然明顯。 Colston學校和Colston女子學校仍然存在,Bristol最大的表演藝術場所Colston Hall也是如此。他的雕像位於市中心的科爾斯頓大道,在那裡有一塊匾描述他為「這座城市最有美德和最聰明的囝仔之一」,而沒有提到他參與奴隸制。在科爾斯頓學校的網站上,有很多關於學校慶祝科爾斯頓日和他的慈善事業的方式的信息,而沒有提到他獲得財富的方式。那些對於種族、歷史和公共記憶持有矛盾態度的居民來説,他的雕像已經成為一個像徵性的閃電棒。 它已經被「毀容」了許多次,人們也在他雕像上污衊他的名字,但同時的,他也激起了許多Bristol的公民對這座城市的忠誠感與自豪感。2014年6月Bristol Post當地的一份郵報,對於Colston的雕像是否被移除,做了相關的民調,支持把雕像留下來的只有略勝一咪咪,56%。

這些與壓迫有關的象徵無時無刻都在,所以這個存在公民意識里的敏感神經,會在在藝術表現上滲透出來是不足為奇的。 Bristol一些藝術家對於城市這樣子有著選擇性記憶做出直率的批判:Massive Attack拒絕在Colston大廳表演,並已成為呼籲該表演中心改變名稱的主要支持者之一。 Portishead的Geoff Barrow(雖然他是白人)也談到了他對這個城市的歷史的厭惡,以及關於Bristol公民對歷史的冷感,他感到沮喪。

(Colston Hall表演藝術中心)

慵懶的生活態度給予Trip Hop的downtempo(緩拍)節奏 ,Rastafari宗教給予正面精神的歌曲,Bristol音樂有著這些正面能量也理所當然 ;但因爲對歷史的不公不義無法得到平反的情緒,一些特有的音樂性也滲透到Bristol的三巨頭的音樂,它總是帶著憂鬱性質以及受壓迫的晦暗狀態,我想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如此的黑歷史也促使一些生在Bristol藝術家投射出對於現今西方帝國/殖民主義的批判。例如Tricky在第一張專輯選擇翻唱美國嘻哈教父級天團Public Enemy的「Black Steel」,這首歌是講述一個美國公民在接受到兵單時所產生的厭惡感,Tricky以重搖滾樂的形式呈現更加強了對抗權威的意味。Massive Attack也常爲西方新帝國主義下的受難者發聲,例如在演唱會里擺出有政治意味的標題、或播送有關社會不公的影音。 Banksy,享譽全球的Bristol街頭藝術家,也常常在他政治味很重的作品里諷刺西方霸權的暴行。

(Tricky - Black Steel)

(Massive Attack在演唱會擺出控訴巴勒斯坦的加沙被占領的標題,清楚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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